浣花溪纪行：四川博物院 & 杜甫草堂
6月10日，成都多云，气温17至29摄氏度。又是十二点才起床。
本来想的是，如果八点能起来，就可以在青羊区多逛一会儿。最近 Sleep Latency 总是很长：晚上睡不着，第二天起得晚；起得晚以后，到临睡前的清醒时间又不够长，困意积不起来，于是继续睡不着。
醒来后先看了一会儿电脑。昨晚刚更新到 macOS 27，正式名称是 Golden Gate，不是之前网传的 Big Bear。更新后最先发现的是 iStats Menu 不能用了。
2026-06-14 记：以后更新 macOS 前，还是得先在 MacRumors 看一眼兼容性讨论。譬如 macOS 27 - working and non-working apps thread 就列出了不少软件在 macOS 27 下的状态。有人说重装 iStats Menu 可以解决，但对我没用。
十二点四十下楼，原本想去桂苑旁的小炒点个饭，结果店家说要收摊了，只好去建设巷吃之前吃过的内江牛肉面。吃面时还被落叶偷袭，突然想起桂苑食堂旁边那两棵黄葛树。
黄葛树在川渝十分常见，和春发秋落的树不同，它在春天落叶。桂苑门前两棵黄葛换叶时间不同，速度都很快，这学期大概看它们换了五六轮叶。
吃完回到地铁站，坐 17 号线再转 13 号线。从青羊宫 E 口出站，过桥穿过南河的支流磨底河。过河后右边是一个文玩市场，有些中老年人在摆摊。再穿过十字路口，左转进入浣花南路，沿着浣花溪方向继续直行，就到了四川博物院。
四川博物院
在四川博物院逛到三点半左右。展馆从先秦、秦汉一路讲到三国、五代十国，再往后接上唐宋明清，按朝代分门别类应该是大多数常设馆会采取的方式。
看展几次后，对四川历史有一定了解。
先秦部分，从《蜀道难》等古诗词的字里行间听过蚕丛、鱼凫，同一时期的望帝杜宇在古诗中出现就更加频繁了，例如李商隐的“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” 哦，还有史前的展馆，这部分我没太关心，不过Anthropic的艺术风格倒和古人类的陶罐风格略像。
秦汉一段，因为自己对战国史有点印象，还能数出张仪、嬴驷、嬴稷这些秦国东进时期的人物。
再往后是家喻户晓的三国，然后接到唐宋明清。明清史里我熟悉的人物里，“大西王”张献忠算一个，高中那会儿在贴吧里了解到的。
天生万物与人
人无一物与天
杀杀杀杀杀杀杀
穿插在这些熟悉朝代和人名之间的，是成汉、前后蜀这样的冷门政权。它们的知名度大概跟“高考不考”的知识点坐一桌。
列举几个印象比较深的藏品：
- 象首耳兽面纹铜罍
- 水陆攻战纹铜壶
- 14 只编钟
- 摇钱树
- 说唱俑
- 五代前蜀高祖王陵墓，也就是永陵，出土的玉大带
- 唐朝石涧敲冰七弦琴
- 唐三彩骆驼
秦汉馆里科普了马与等级的关联，其中所展示的“车马过桥”画像砖，则容易让人想起司马相如的故事。
城北十里有升仙桥，有送客观。司马相如初入长安，题市门曰：不乘赤车驷马，不过汝下也。
常璩 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
在先秦两汉的礼制想象里，车马数量象征着社会等级：“天子驾六马，诸侯驾四，大夫三，士二，庶人一。”[1] 离蜀入关、求仕长安，司马相如题下的是衣锦还乡的愿望：赤色高车、四马并驾，从成都北门过桥归来。
这句话里的升仙桥在成都郡城北十里，旁边有送客观，正卡在从成都北出、经蜀道向长安去的路线上；唐以后，“升仙桥”逐渐被“驷马桥”的名字盖过，地名本身就被司马相如的誓言改写了。1950 年代修铁路以后，旧桥已不在原址，今天的驷马桥大致在原址下游约两百米处。[2]
画像砖出自成都北门附近的东乡青杠包汉墓，离驷马桥旧址很近；砖上高车过桥、骑从相随，能看出在汉代人的经验里，车马随从和身份确实是绑在一起的。[3]
放在现代也成立，后世考古人员回看21世纪的互联网，或许会发现如下珍贵资料:
你开着xx衣锦还乡，老叔让你坐在饭局中央，没见过面的表嫂知道你不吃葱姜。
鸡是刚放血的，鱼是野的，你掏出的红包没一个是干瘪的。
长辈们举杯还要看你的微表情，希望你能把表妹的工作摆平，毕竟从小就看你行。
后来的司马相如确实实现了他的抱负，相如题桥也被后世读书人拿来激励自己:
长桥题柱去，犹是未达时。
及乘驷马车，却从桥上归。
名共东流水，滔滔无尽期。岑参《升仙桥》
壮节初题柱，生涯独转蓬。
几年春草歇，今日暮途穷。杜甫《投赠哥舒开府二十韵》
应学相如志，终须驷马回。
许浑《将赴京师，留题孙处士山居二首》
卖赋名成卖酒馀，归来驷马拥高车。
徐钧《司马相如》
公车拟奏长杨赋，祖道先题驷马桥。
文徵明《送钱元抑会试》
太平桥上乡人众，望尔高车驷马回。
韩雍《送南城贡士左赞再赴春闱》
期间还看到关于青城山的展牌：它的道教声名和张道陵入山修道有关。旁边也有青羊宫的展牌，于是第二天的行程也顺手接上了。
参观结束，从北门出去。右拐就是可以看“长江之神”的露天公园。那里有明朝成化年间的三尊像：长江之神和两个“神妹”。我第一反应理解成神仙的妹妹。看完之后回去取寄存的行李，再沿着博物院门口的浣花溪走了一会儿。
浣花溪
浣花溪这一段让人放慢。绿化很好，水边大片的蓝雪花都开了，还有麻雀、珠颈斑鸠以及偶尔能看到的夜鹭。远处还有人在吹葫芦丝。
我准备动身去杜甫草堂的园林区，沿着溪岸边走，然后几步登上石阶回到路边，发现声音的源头之一，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随后进入浣花溪公园，它北接杜甫草堂，东连四川省博物馆。
浣花溪公园今天是开放的城市森林公园，官网介绍里把它分成万树山、沧浪湖和白鹭洲三个主题园区[4]。
杜甫草堂
在浣花溪公园逛了好久，到四点半才走到杜甫草堂东门附近。高德地图上看到学生票 25 元，感觉不贵，就买了。
那天下午游客不多，阳光也不强，园区逛起来舒服。
杜甫经历长安困顿、幼子饥卒、安史之乱，最终在公元759年冬来到成都，并于次年春天在浣花溪边营建草堂，先后在这里住了三年零九个月，流传至今的成都时期诗作有240余首[5]。
草堂建成时，他写了《堂成》，描绘屋后白茅、江边小路、桤林[6][7]、竹影和露水。
背郭堂成荫白茅，缘江路熟俯青郊。
桤林碍日吟风叶，笼竹和烟滴露梢。杜甫《堂成》
杜甫有了短暂的南宁，但不幸的是，茅屋屋顶被秋风卷走。于是有了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里的那句“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。
李杜堂
二四年人日活动上，杜甫草堂博物馆李杜堂正式揭幕。展馆里介绍李白和杜甫的交往，也介绍后人对这段相遇的想象与赞叹。
他们的三次相逢在后世总结为“初识洛阳、再聚梁宋、重逢齐鲁”，看到“历下亭”这个地名时，我这个山东人也是“与有荣焉”。
另外记住的一个地面是江油，李白长大的地方。
看到“江油”二字，立刻联想到去年的一则社会新闻：当地群众针对警察对霸凌事件的处理不公而示威，最后爆发了冲突，好事网友给加上了“光州无限制格斗大赛”的 BGM，这个世界可以说很癫了
BTW，谈起苏州常熟我也很容易联系到阿诺；一提成都新津，条件反射就是孙笑川
李杜堂里还有李白、杜甫的 AR 人像。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在跟李白对话，女的问：“你长得这么帅，喜欢什么样的女生？”AR 回答说：“自己确实剑眉星目、风流倜傥，（省略我忘记的一堆话），喜欢月下浣衣、（再省略我忘记的一堆话）的女生。”
AI让不可能成为可能，大诗人死后也能营业，不过确实挺有意思的。
花径
从李杜堂出来，随缘乱走。最后打算往万佛楼走，会经过花径。它是连接杜甫草堂纪念建筑群与原草堂寺的一条红墙夹道小径。照片里的红墙、灰瓦、翠竹和瓦片上的青苔，就属于这一段路。
花径端点处是“草堂影壁”。清末四川劝业道道尹周善培用青花碎瓷把“草堂”二字镶在影壁上，后来数度毁损，又几经修复。1958 年毛泽东视察草堂时，也曾在这两个字前停留。
在四川博物院的路面上，也会发现碎瓷铺就的小径，就在前文所说的长江之神露天公园处。
万佛楼
由于来得晚，后面的行程就有点匆忙。5:40PM到达。楼是重修的，可以登楼远眺。凭借几年欣苑徒步爬七楼的经验，我轻松登顶。
顶楼挂着一个刻有铭文的铜钟。走到阳台往下看，是一片连起来的树冠和远处的高楼；抬头还能看到飞机掠过。大概十几分钟里看到两架，应该是双流机场方向的吧。
楼顶人不多。一个中年大叔坐了好久，后来下楼了；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也在拍照，后来让我帮忙拍了几张。应该是第二次帮路人拍照了，上次还是在苏州金鸡湖。
站在高楼上视角马上就不同了。下面是无边的树冠，远处是成都的高楼，天空掠过两架飞机，大概是从双流机场起飞的吧。
尾声
到点后我也准备离开。原本想走正门，顺路看看草堂遗址，到正门时已经过六点，正门关了。
刚好一批游客从南门过来，说南门也关了。没办法，只能再走到北门。北门正门也关着，保安留了一个侧向通道可以出去。
离开草堂后，在门口坐了一会儿，不知道吃什么，最后还是先上了地铁。在小象超市上买了提拉米苏、抹茶布丁和 1kg 红枣酸奶。
回去后，在图书馆待到 8:15 左右。可惜没带充电头，不然可以坐到闭关。
期间看了几个 bilibili 视频，包括杜甫草堂讲解，以及为什么广深的电动车比较混乱。还在知乎刷到了严武的介绍，那个帮杜甫在蜀地安家的人。津津有味地看完，又对照《旧唐书》看了一遍，发现错误百出。微信读书中旧唐书的书评也良莠不齐。人名、庙号、年份一顿乱编，汗颜！
参考材料引《后汉书·舆服志》作“天子驾六马，诸侯驾四，大夫三，士二，庶人一”；这类说法也常见作《逸礼·王度记》之文，传世引用中有“诸侯驾四”和“诸侯驾五、卿驾四”等异文。其中“驷”本义即四马同驾；“赤车驷马”可理解为赤色车乘与四马高车合成的显贵意象。这里不展开礼制异文，只取它在司马相如故事中最直观的一层：四马并驾代表超出普通人日常出行的身份。 ↩︎
参考方志金牛《一座励志桥 见证最强誓言》：驷马桥原名升仙桥，横跨古称“升仙水”的沙河；1951 年修建成渝铁路时旧桥被拆除，后在改道沙河、原址下游约 200 米处重修。 ↩︎
同文提到，“车马过桥”画像砖出土于东乡青杠包汉墓，墓地位于成都北门驷马桥西面、火车北站东面，距驷马桥很近；砖上可见平板木桥、两匹马拉着高车过桥，旁有骑士随行。 ↩︎
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官网《浣花园林区》介绍，浣花溪公园是浣花溪历史文化风景区的核心区域，分为万树山、沧浪湖和白鹭洲三大主题园区。 ↩︎
成都杜甫草堂是诗圣杜甫流寓成都时的故居。公元759年冬天，杜甫为避安史之乱，带着家人来到成都，第二年春天，在浣花溪边营建“草堂”而居。杜甫先后在此居住三年零九个月，创作诗歌有240余首流传至今，成都杜甫草堂被誉为“中国文学史上的圣地”。唐末，诗人韦庄寻得草堂遗址并重建茅屋。此后，杜甫草堂历经了宋、元、明、清至今共十四次大规模修葺和扩建。新中国成立后，1952年，杜甫草堂经全面整修后，正式对外开放。1955年杜甫纪念馆成立，1985年更名为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，现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、国家一级博物馆、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、国家4A级旅游景区，面积也由杜甫营建草堂时的“诛茅初一亩”达到了现今的近800亩，其中文物区300亩，浣花园林区500亩。
桤木（学名：Alnus cremastogyne）是桦木科桤木属的植物，为中国特有的植物。古文作“机”（非“機”的简化字，扬雄的《蜀都赋》有“春机杨柳”句）。落叶乔木；长椭圆形叶子，边缘有稀疏锯齿；春季开花，雌雄同株，柔荑花序单生于新枝叶腋；果穗悬垂，构造略同赤杨。 ↩︎
如何理解成都的诗意？
“我去过江浙一带很多的古镇，你会发现一个现象：古镇当然美轮美奂，那里的小院却经常是成片的，一座挨着一座，一看就是曾经的‘富人区’。但成都却不一样！成都一个达官贵人住所的隔壁，有可能是一个擦皮鞋的、拉黄包车的、要饭的。但是一墙之隔，不妨碍你晒同样的阳光、我沐浴同样的月光。你家里有钱可以种楠木，我穷就种桤木，但也能在树下泡碗茶，享受一番清凉。”
这便是蒋蓝眼中的诗意成都。或许，在其著作《蜀地笔记》之中，专门一篇《成都的桤树》中的一段描写诠释得更为直观：
在我看来，成都的闲适，不是庭院幽深、曲径风荷；而是闲坐喝茶，独听雨檐琴声，白眼看鸡虫。楠木高敞，银杏肃穆，往往呵护的是高寺大宅。但寻常的、不堪做栋梁之材的桤树，俯仰之间，恰有蜀人的平常心：竹篱茅舍风光好，道院佛堂终不如。